Fridae

十年前，我的香港靓仔朋友文可风，在台湾出了一本书。他在出书这件事情上，其实是蛮幸运的，遇到的出版商一直都很器重他，也一直都拿他的靓仔形象，他的时尚装扮，他细腻温情的文笔，当推销宣传的最好卖点。不过，就算他是靓仔，就算他心思浪漫细致，就算他人聪明，有才华，写作出书也很顺利，他自己寻觅生活中而不是书上的爱情，还是一直都磕磕碰碰，就没有这么幸运了。

他的那本书，封面上，书名标题之外，是一句大胆也无可奈何的质疑：「不要跟我说，爱情是平等的」。大大的汉字，都快赶上书名的字体大小了。当年他赠送我一本作者签名本，刚一拿到手，还没翻开目录，光是封面上这个问句，再想一想他爱情上在遭遇，就很是触目惊心一番。

《色，戒》中的王佳芝，和易先生之间，刺客和她刺杀的目标之间，间谍和她偷窥的对象之间，贼和她防备的警察之间，猫和鼠之间，演戏之后，表演之后，装扮之后，周旋之后，提防之后，怀疑之后，考察之后，统统的一切，最终归结到一个标题中的「色」字，尘埃落定，回到偷情的床上，两具赤条条的人类交欢的肉体。如果，她们之间，或许存在那么一种我们称之为「爱」的情感情愫的话，平等么？

爱的平等，又在哪儿呢？

关于电影的《色，戒》，网上叽叽喳喳的评论议论，有一个假设比较有意思：要是易先生由葛优来演呐？

很好玩，梁朝伟和葛优，都是华人电影圈第一流的男演员，也是成就最高的男演员，都得过被各地电影人视为殿堂的法国康城影展的影帝，但谈到《色，戒》，谈到梁朝伟扮演的易先生这个角色，把葛优搬出来，意味深长。

尤其是对我想说的议题，爱和平等，意味深长。

在靓仔如云的香港娱乐圈，出道多年的梁朝伟，做没做过偶像？或者换一个说法，梁朝伟有?佑婿ψ械阶雠枷竦啮Γ坑榧敲侨评慈迫サ牧撼?埃?簿褪撬?痛竺琅?陌?槌づ埽?晕⒄??坏愕挠捌兰颐悄兀?评慈迫サ牧撼?埃?还?褪撬?嵫菹返难劬Γ?蛭????湃×烁雒?郑?型?κ?愕摹傅缪邸埂

至少，跟名列香港十大美人之首的张国荣配戏，《春光乍泄》，我们的梁影帝，是不能跟张国荣拼靓仔的啦，只能用用电眼，飙飙演技的啦。

就是这么一个不算大美男的梁朝伟，而且他在电影中已经刻意做特务头子的阴沉状，刻意做中年男人的疲惫状，刻意做高大保镖司机丛中人到中年的又瘦又矮的小男人状，裤子都一脱到底，春光全泄，哪儿还顾忌到什么靓仔不靓仔？居然还是有观者和论者，看了张奶奶的小说《色，戒》中的易先生，假设：要是易先生由葛优来演呐？

葛优的名气，最初来自一部描写湘西剿匪的电视片，《乌龙山剿匪记》。二十多年前的电视剧了，制作者和观众，都刚刚从八亿人民八部戏的文化大革命醒过来，革命戏剧典范标准的样板戏，痕迹残梦依旧，剧中各色男人，无论高矮胖瘦，皆是以好人坏人之分，好人自然挑的是高大全的英俊靓仔，坏人呢，不用说，就得弄一些贼眉鼠眼的丑男当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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葛优就是演脸谱化漫画化坏人中的土匪，积累的名气。

好在葛优赶上了后来中国电影的苏醒否定和复兴，张艺谋一类从底层民间登上电影殿堂的导演，开始选派动用葛优，土匪之类的坏人角色之外 ，演绎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了。事业的顶峰，就是赢得康城影展影帝的《活着》。

但原先的名气摆在那儿的啦，多少也被观众类型固化，葛优成了丑男的代言人吧，所以，一读到张爱玲对易先生的描写，一看到李安选定梁朝伟演绎的易先生，一想到剧中人王佳芝最后对易先生动的那份心，居然依然有这样的假设：要是易先生由葛优来演呐？

爱和平等，爱的因素很多，需要平等的要素，更是排列组合，万花筒一样千变万化。剥去抗日的宏大叙事外壳 ，回归到偷情的床上，两条赤裸裸的人类肉体，我们的王佳芝和易先生，平等么？

汤唯的头发烫起来，汤唯的旗袍穿起来，汤唯穿越时空，一下子就回到了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上海香港，李安从两千多的试镜应聘的女孩中，最终把汤唯挑出来，不是没有理由的。我私下猜测，他就是拿着几张残留下来的老上海香烟月份牌的广告挂历，一个一个的女孩扫过去，扫出这个和旧上海的香烟女郎最接近最相像的汤唯。

六七十年前的摩登，也许和现今号称前卫号称先锋的观众审美相去甚远，但汤唯古古旧旧的美丽，正好是一道演者和观者的「间离」，无需你移情入戏，时刻提醒你，在看戏，在演戏，在替古人担忧。

一不留神，我把那个字眼，美丽，早早地就用上了，美丽的汤唯，对比梁朝伟人到中年的萎缩装扮，爱在哪里，平等，又在何处？

张爱玲的小说《色。戒》，开场就有对王佳芝的外貌描写，额头咋样，发脚咋样，嘴唇咋样，其实非常细致，但美貌之外，最得我心的，还是咱们中文文学的传统手法，比和兴。古典中国的美男，美貌已经非言语词汇能够形容描绘的啦，你得拉美人上街，你得请你想要描写的美人，华服美妾地坐在车上，你得安排美若天仙的美人，再回到人间的芸芸众生中去。

街头巷尾的凡妇俗女，被惊鸿一瞥的惊人美貌震摄，目瞪口呆之余，投之以李，报之以桃，跟如今的疯狂追星族有得一拼。美貌的极致，居然是被狂热的扇子们，抛来的奉献礼物砸死，以至于我们的汉语，老早就有一个专门的术语，叫「看杀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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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张奶奶写小说的时候说，「她自从十二三岁就有人追求，她有数」。王佳芝十几岁时，身后已经是追求者云集，看得我怦然心动的，她的美貌，也就具体而微，在她的那些追求者那儿，活生生地摸得着了。

单纯的性爱性吸引性冲动，青春美貌的王佳芝，和中年萎缩男的易先生，爱在哪里，平等又在哪儿呢？

王佳芝十几岁时，身后已经是追求者云集，明恋暗恋的，一个排的兵力，一个连的兵力？其中应该就有李安请来的优质偶像王立宏，靓仔的处男表演，演绎的是张奶奶在小说中就已经安排妥当的角色，邝裕民。 一篇网友的评论说，王立宏的邝裕民是个符号，在王佳芝身前身后，跟易先生并行并立的一个符号。

从性爱这个角度，也是和王佳芝的美貌性感，旗鼓相当，半斤八两，针尖麦芒，难分伯仲，想当然，自以为，天造地设，性爱平等，一个符号？

但是但是但是。

如果，情窦初开的少年，铺天盖地的少年情欲，每每汹涌澎湃，白浪滔天，生命中遇到的第一个性爱意义上的美人，一声哐啷，自己先给自己，套上了所谓爱情的锒铛，双膝到地，自豪万分地拜倒在美人的石榴裙下。如此的沉醉沉溺，洗耳恭听，低首蒙恩，跪在美人面前的男孩子，甚至都不敢扬视自己心目中的女神一般的美人，只敢拿眼角的馀光，调皮的，自以为得意的，瞟一眼美人的美貌，此情此景，何曾和自己的爱人，平起平坐过？

如果，是胸怀祖国，放眼世界的少年郎，满脑袋瓜子的主义啦，革命呀，动不动就是解放全人类的宏大叙事，又或者，是言必称希腊罗马的艺术狂徒，半瓶子醋地学着艺术史上横空出世的天才作派，一副天生我才的架式，两者都有一种「舍我其谁」的自信爆满，又都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和孤寒，面对自己怦然心动的美人，又或者，自己是个靓仔，面对对自己怦然心动投送怀抱的美人，只不过高谈阔论，侃侃而谈，说古论今，鼓动宣传，居高临下，从天而降的姿态，指派指令的语气语调，高高在上向下俯视的眼睛，何曾和自己的爱人，平起平坐过？

我们在电影《色，戒》当中，看到影像化具体化颠凤倒鸾的青春美貌王佳芝和中年萎缩的易先生，倒是很有一些比喻像征况味，哪怕是光从性爱角度，谁在上，谁在下，谁在「强奸」谁呀？

引伸一下，从情爱的角度，从爱和关怀的角度，从安慰和体贴的角度，从相亲相爱的角度，从征服和归顺的角度，从虐待和被虐的角度，从女性来自金星和男性来自火星的角度，是谁，在爱情中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谁？又是谁，在爱情中诚恐诚慌地仰视着谁？